我对奶奶的记忆,停留在小学四五年级的那一个下午。
我正在教室里拿着扫把做值日,妈妈忽然出现在门口,叫我出去。这可是一件怪事,因为我住校,平时父母各自上班,我和他们一个礼拜才能见一次。我立刻意识到有事情不对劲。
妈妈表情凝重地开口:“你奶奶去世了,前几天。”
我清楚地记得那时非常平静地点点头,心头一阵麻木。年幼的我头一次丧失至亲,并不知接下来的是长达数年撕心痛苦,以及结痂之后触及往事时的隐隐作痛。
奶奶出身于重庆的一个世代书香之家。据爸爸说,她的太爷爷和爷爷曾经分别任过沙市和重庆的商会会长。可惜生逢乱世,到奶奶这一辈已然家道中落。话虽如此,奶奶年少时也曾做大户人家小姐,锦衣玉食地长大。
爸爸并没详说奶奶年轻时的经历,可能他也了解不多。他说,奶奶曾有个情投意合的年轻人,双方并未挑明却彼此心知肚明,奶奶的姐妹们也都知道。后来奶奶失去了他,我不清楚具体情况,只知道他去世了。这也许是年轻的奶奶头一次遭遇人生的不测。
爷爷和奶奶当年在同一间银行工作。从爸爸语焉不详中猜测,爷爷是位并不成功的追求者。他们所在的银行要在贵州重重大山中一个小县城开办支行,爷爷就自作主张替奶奶填写了申请表。
我不知奶奶是因为“政策”还是心灰之下“认命”的举动,他俩就此告别故乡,坐上火车、汽车和十数小时的驴车,前往那个未知的偏远山中县城。在那儿,照爸爸话说,“你奶奶还能嫁给谁?”
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,爷爷对他亲手揭开奶奶悲剧下半生的序幕到底怎么想。满足于娶了她?暗暗内疚?或许奶奶灰暗的人生淹没在那时如潮的家破人亡惨剧中已不足为奇。爷爷奶奶那辈人经历了两次战乱,无数生离死别,安稳却不快乐的一生也许已经有如天赐。
爷爷奶奶在县城中安居下来,成了家,陆续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。和他们的同龄人一起碰上了人民公社、大跃进、三年饥荒、文化大革命,吃了同样的苦,也许更多,因为奶奶是资产阶级出身,而爷爷是地主。
爸爸曾经不无心酸地描述他上学时每学期开学报到的痛苦。
老师坐得端端正正,威严地一声喝:“成分?”
爸爸低头嗫嚅半天道:“地主。”
老师眉头一挑,觉得没有羞辱够——当然,他心中燃烧的应该是正义,对“剥削者”的仇恨。
“大声点,听不见!”
“地主。”
“再大声点!”
“地主!”
然后窗外围观的孩子们会一起怪声大喊:“地主崽子哎!地主崽子!”
一定要把爸爸这等黑五类的孩子折磨得屈辱不堪才罢休。
奶奶和爷爷都曾游过街,挨过批斗,戴过高帽子。只是相比大城市,那偏远小地方被席卷全国的狂热影响没有那么大。两人相对平安地度过了那个疯狂年代,代价是损害的健康和孱弱失学的小儿子。
时代平静下来之后,爷爷奶奶又接着过日子。
爸爸日渐长大,他慢慢看懂了奶奶掩藏的忧伤。她思念故乡,一辈子都想要回到生她养她的城市,可是似乎遥遥无期。
爸爸在恢复高考后报名参加,自己看书复习了半年,惴惴不安地上了考场。发成绩后,他去问了一起考试的高材生,回答是那人考上了遵义市的大专。于是他估摸着自己顶多也就上个大专吧,因为“连样样比我强的都只考上了大专啊”。
之后的一个下午,爸爸和小叔在自家菜地里拾掇,报信人隔院墙大叫奶奶的名字,喊着你家老二考上大学啦,重点大学,重庆的。爸爸一扔手里的锄头,颤声反复确认,没错,他考上了。
如坠梦中的欢欣过后,爸爸收拾行李离开了家,去了重庆。
爸爸说过好多次,奶奶为他考上大学——尤其是重庆的大学,多么高兴。对她,这不仅是对儿子前途的希望,同时燃起的还有回家的渴望。奶奶在小县城住了二十多年,始终认为自己是客居。唯有那个遥远的、陌生的城市,有她年少记忆和感情的地方,才是家。
爸爸念完了大学,又念了研究生。认识了妈妈,成了家,生了我。
奶奶终于有了无可辩驳的回家理由,她要来照顾儿媳和初生的孙女。
奶奶的身体一直都不好,除开动荡日子健康受的损害之外,她长期对人生的失望,对自己无法把握命运的恼怒,也给她的身体造成了承受不了的负担。在她尚且壮年时已经病痛缠身,几次在爷爷陪同下离开医疗条件不佳的小县城出外寻医。
也许是做过多次全身麻醉造成的大脑伤害,她四五十岁时就出现了阿兹海默的症状。我到今天都不喜欢提“老年痴呆”这四个字,平时也绝少拿来开玩笑。这病降临在至亲至爱的人身上,一点也不好笑。
所以,奶奶到家里来照顾我时,记忆力已开始丧失,精神时常散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爸爸和妈妈婚后住在狭窄的研究生公寓里,仅有的一间小屋住了一家四口,挤得都快透不过气来。对那段日子,爸爸妈妈跟我说了截然不同的事情,可是两个人都没有说谎。
爸爸多年后对我说起当年情形,说妈妈年轻,娇气,万事爱由着性子行事。他说,妈妈逐渐对奶奶长住家里不满,虽然也情有可原,家里实在狭小。
我大概一两岁的一年春节,爸爸妈妈抱上我,和奶奶一起回贵州与爷爷团聚。
过完年,往车站坐车时,妈妈忽然提出,让奶奶不要跟着我们一道回家了。
爸爸是一边开车一边一字一句叙述那个场景,快五十岁的男人当着女儿的面哽咽不已。
奶奶一听就愣了,没有反对,呆呆地目送爸爸妈妈抱我上了长途汽车。车开,她踉踉跄跄在后追。从未和奶奶分开的我在车上哭着要奶奶,她听着,在车下哭,追着越来越远的车,看我们消失在土路上。
我无法想象奶奶那一刻的心情。
总有人爱说命运的门和窗,在那一刻,奶奶希望的门重重关上。她老了,病弱的手无力再推开另一扇窗。
听了这让我爸痛彻心扉的故事,我对妈妈有了一丝怨。但我了解,或自以为了解她那时年轻做错了事,怕她伤心,并没对她提过。直到她也向我说起同一段往事。
妈妈休完产假后回去上班,家里白天便只有我和奶奶在。她工作地方远,通勤时间很长。爸爸偶尔中午实验室没事会回家看看,但他也负责招生,有时一去数天,照顾我的担子就几乎全压在奶奶身上。
一次爸爸去了新疆,妈妈出门前叮嘱奶奶,到点把冲好的奶瓶热热喂给我。天黑回家时,她进门前就听见哭声。冲进来看见我睡在婴儿床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奶瓶满满放在一旁,奶奶坐在椅子上发呆。她气坏了,忙着喂我,一边责怪奶奶的失职。奶奶这才如梦初醒。她全忘了。
妈妈抹着眼泪说完,我心里百味杂陈。对她的一点点不满烟消云散,爸爸为他的母亲抱不平,妈妈则是为了她的女儿,没有谁对谁错。
能怪谁?怪奶奶身体不好?怪奶奶命不好?
真的有勇者能“扼住命运的咽喉”么?
奶奶是个弱女子,她经历了乱世,嫁了也许最初并不想嫁的人,过了大半生无可奈何的日子。生命中珍贵的东西,爱人、故乡、健康、梦想,渐渐都失去。
最后她再次离开故土和小孙女,在生活了那么久那么久却永远没有归属感的,熟悉的小城,长长久久地住了下去。
再以后,我开始记事,慢慢长大。和奶奶的感情并没因为不在一起就减弱,每年回爷爷奶奶家,我都兴高采烈,为爷爷奶奶给的超过两个哥哥的宠爱得意洋洋。
这种幸福没有持续太久。
大概是我五六岁时的春节,照例由我先飞奔上楼去欢呼我们回来了。我高高兴兴拍开门,暌别一年的奶奶站在门里,满脸疑惑: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”
我太小,还不会感到悲伤,只觉好笑——奶奶居然忘了我,真笨!
爷爷提点后,奶奶恍然大悟。原来是最疼爱的小孙女!自己怎么能忘记呢!
可是,一年一年过去,奶奶真的忘记了。
不仅我,她渐渐忘了爸爸,伯伯,小叔,姑姑,忘了爷爷,最后,她或许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。
我对奶奶最深刻的记忆,是她坐在火炉边的藤摇椅里悠悠晃着,嘴里呢喃着没人听得懂的话语。
小学时我跟着爸爸妈妈去了海南。三年级时,爸爸妈妈决定把祖辈都接过来过个年。外公外婆惦记着一岁多的小表妹,一起带了过来。
一大家人热热闹闹欢欢乐乐的,奶奶也像是好了一些,常把我的小表妹抱着哄,神情温柔至极,爱怜横溢。我忘了是谁,也许是爸爸,说奶奶大概把小表妹当成是我,瞧这么疼的样子。
我的心顿时一片酸楚,孩子气的委屈涌上心来,我控制不住地要到奶奶身边乞求她的怜爱。我说,奶奶我才是你的小孙女啊!她是我的小表妹,不是我,我在这里啊!
说急了,我甚至伸手想要抱走表妹,哪怕能把奶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一瞬间。
奶奶总算看了过来。她抱着孩子不松手,冷漠的眼睛扫向我,愤怒地说:
“你是哪家的孩子?怎么在我家里?快出去!”
再没有哪句话能比得上这句,让我在时隔十几年的现在仍然泪流满面。
我冲出家门,站在门口痛哭。我模糊意识到已经失去了奶奶的爱——或许没有,但那爱已经藏在时间背后,随着过去的岁月一同成为我所确切拥有却又再也触摸不到的回忆。
再往后,就到了这篇不知不觉写了这么长的文章开头。我接到了奶奶的死讯。
妈妈走后,我没事一样回去打扫教室,心头一点一点开始疼痛。但我压了下去,一直努力压着,过了整个下午,上完了晚自习,直到回宿舍熄了灯躺进被窝,才放任忍了好久的泪往外流。
没有奶奶,贵州还是年年去。每次我都坚持要为她上坟。我不要她保佑我,只想看看她。
她坟头的黄土上渐渐长起了草,一年年高了起来。
奶奶已经去世好久好久,我已想不起她的声音,她的举止,她身上的味道。现在离她的墓太远,我不再强求能年年上坟。想到她,我也不再次次泪流满面。
可是,我并没有忘记她。我不可能忘记奶奶。
我慢慢懂得,她并不止躺在那墓中朽坏的棺材里。奶奶就活在我的血管中,与我一起看这个世界。
她和我血脉相连。